看着神情自若地和他坐在一起的她,纪之介不由得为她的行为感到有些困惑难解。
“你不觉得我很恶心吗?或者说,不觉得一个蒙着脸、好像幽灵一样的家伙很可疑?”
面对他如此坦诚的自我剖析,少女歪了歪头,似乎觉得他的说法很好笑,“蒙着脸就叫可疑的话,那些戴口罩防冻的人还活不活了?——不,你也不明白什么叫‘口罩’吧……总之,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可疑的,就算你真的做出什么可疑的事来,我也一样有应对方法。”
对任何事始终都没有兴趣的他,不由得被激起了好奇心,“什么应对方法?”
她露齿一笑,那笑容别提有多温柔了,晃的纪之介一瞬间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揍你。”
完全置身事外的纪之介理解地颔首,“不错的应对方法。”
这下换少女感到惊讶了,“你不觉得我没女人味?不觉得动辄就揍人的女孩子很暴力——很讨人嫌?”
“当此乱世,女子若能有安身保命之术,也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他从不觉得女子强悍有什么不对,真要说起来,他还更欣赏神经粗壮、接受能力强,敢于和男性对抗的女性。
听到他这么说,她原本有些假的温柔笑容,此时却带上了几分真诚。
“你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虽然很多人都这么说,但却没有一个人像眼前的少女一般,用这样诚挚的语气称赞他。
也许是因为无所事事地等雨停,实在是太过无聊,少女盯着房檐上滑落的雨水和雾蒙蒙的烟灰色天空,轻声哼唱起了歌谣。
“美丽的雨滴是天空的泪水,将一切仇恨与悲伤都荡涤无痕。无尽的回忆……落下的泪水变成了灿烂的星辰……永远深藏镌刻……”
他的身体不由得微微动了一下,但却强行忍住了自己想要将视线移向她的冲动。
这首歌的旋律……似乎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但是,他却条件反射地想要捂住耳朵。
对他来说,回想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只会徒增痛苦和绝望而已。
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快,少女转过头来,“啊、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少女不再哼歌了,只是也和他一样,遥望着河堤上颇显凄凉的樱树,默默地等着雨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衰,变得只偶尔滴落三两滴时,不远处传来了凌乱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野的嚷嚷声。
“你们说那家伙老在这里打发时间,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好几次到河里摸鱼的时候,就见到他在那儿盯着一棵不开花的枯树发呆来着!”
“好,今天可要好好收拾他一顿!都是因为他的错,我昨晚又被老爹给揍了一顿屁.股!”
“我也是!今早出来的时候还被我娘扯住脸,狠狠骂了一顿说脑子不如那家伙好使!今天非得报这个仇不可!”
三个大约16、7的少年,摩拳擦掌地迎着细小的雨丝,朝着废屋方向跑了过来。
纪之介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但却没有避开的打算——不如说实际上在很久以前,他每次也会试着躲开或者反抗,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三个小鬼是这武士街上,武士之子的小团体中,最没本事的三个。
由于学业武艺都不出众,还时不时上房揭瓦偷鸡摸狗,四处游荡挑衅滋事,经常会被家人责备惩罚,而每当这种时候,被拿来与他们做对比的人,就是大谷家的纪之介了——就算他看上去再怎么孤僻古怪,学业、武艺、头脑等方面,却毫无疑问是远超任何同年龄之人的。
……不过和这种小鬼相提并论,其实也完全不值得夸耀。
三名少年一路气势汹汹地冲到废屋后的廊下,用看上去很是凶神恶煞的逗比表情,尽可能地试图恐吓威胁连脸色都丝毫未变的纪之介。
他缓缓抬起头来,和他们对视。
如果他没记错,这三个小鬼,有两个会成为明智光秀的家臣,作为叛军死在与羽柴军交战的山崎之战,另一个则是为了和同僚争抢战功,早早在织田家与武田家交手的长筱之战,死在武田家的骑马队铁蹄之下——和这种没名堂的短命鬼有什么好计较的。
面对纪之介平静如水的神态,一名少年开始不安起来,“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该不会在心里诅咒我们吧?”
“什么时候说话都没有感情,不如说根本就没听到过他开口,眼睛也阴沉沉的,还拿面巾遮着脸,都看不到脸下面是什么样啊。该不会嘴巴其实裂到了耳朵那里吧?就像裂口女一样——”
“哈哈哈哈哈!说不定啊!其实是被妖怪附体了吧?”
“不不,本来就是妖怪吧?或者说其实是幽灵之类的东西。”
少年们一边恶意辱骂,一边哄然大笑起来。
为首那个体格粗壮的少年,直接揪起纪之介衣服的前襟,但因为身高比纪之介矮,因此在纪之介顺势站起来之后,怎么看都显得诡异,就好像纪之介在俯视他似的。
觉得有些丢脸的少年,不由得瞟了旁边依旧坐在廊下的少女一眼——她居然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串团子,正无所事事地咬着团子,遥望着河堤上的樱树,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以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言,她置身事外的选择,完全可说是聪明绝顶。
“哟,今天居然还带了个妞?怎么?终于有不介意你是个幽灵的女人看上你了吗?”
被无辜波及的少女,终于吃完了最后一颗团子,回过头来,笑的那叫一个温柔可亲,“不好意思,我和他素昧平生,只是来这里避雨的。不过……”
“不过?”粗壮少年一愣。
少女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晃了晃不知为何,闪着冰晶般晶莹剔透光泽的竹签,“不过,真是让人吃惊。不管走到哪儿都有这种大脑被蛆虫蛀食啃光只剩空空脑壳见人就咬的疯狗出现,难道我是和不知好歹不知死活的奇葩山间野兽有缘不成。”
那几个武家少年,一瞬间似乎没听懂她长篇大论地在说些什么,不如说她骂人的话实在是说的太过有艺术性,听上去满含讥嘲讽刺,却硬是没有半句露骨的脏话。
然而,也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少女直接把竹签子从手中甩了出来——简直就像忍者的手里剑一样,笔直地朝着揪住纪之介衣襟的粗壮少年刺了过去。
……然而,尽管被吓尿了裤子的粗壮少年并没有躲过去,但竹签子却似乎本来就并非瞄准他似的,掠过他脖颈带起一阵冷风之后,直直地朝着对面河堤上的樱树嗖地飞过去,发出轻微的一声“呲”声,刺进了樱树的树干之上,竹签的尾部还不住地猛烈摇晃着,好像随时都会折断。
之前还气势汹汹的粗壮少年,上下牙齿打着架,早已经松开了抓着纪之介衣襟的手,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脸铁青地大张着嘴,望着那根差点刺进他喉咙的竹签。
“就让姐姐来好•好•教•教•你们什么叫礼仪教养,以及如何做人好了。”一边站起身这样说着,一边迈着步子靠近的少女,此时简直好像地狱走出的恶鬼一样恐怖。
(说到礼仪教养……刚才是谁说不必介意“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来着?)纪之介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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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可说是事件当事人的纪之介,此时有一种微妙的心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旁观者的?
而且还被少女哄小鬼似的塞了一串樱色团子,要求“坐到旁边去别打扰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三个找茬的少年被踹倒在地,毫不客气地遭到了少女的单方面殴打虐待。
……没错,就是单方面。
明明看容貌和身形似乎很是弱不禁风,甚至没有抽.出身后背着的双刀,居然只用拳脚,就以武力单方面碾压了三个体格比她健壮的武士之子,现在的女孩子都接受着什么样的教育啊?
难不成她是武家的公主吗?比如像九州的立花訚千代那样,或者像远江的井伊直虎那样?再不然,难道是本多忠胜的女儿稻姬一样的姬武者?
(……她说的‘揍你’原来是认真的。)纪之介开始严肃地研究探讨起,自己刚才有没有对她做什么可疑、失礼的事。
“快点道歉!道歉的话说出来会掉你们一根头发吗!一点礼仪教养都没有,就这样也敢自称是武家的人?真是笑掉人大牙!不知死活的一群小屁孩罢了!”
整张脸都肿的看不出原形的粗壮少年,还在竭尽全力试图反抗,“你以为我、我们会道歉吗!别开玩笑了!一个黄毛小丫头——”
“……哦?嘴这么犟,挺有骨气嘛。”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少女危险地眯细双眼,迅速活动了一下手腕,“居然敢对年上的女性说这种话,那我就打到你肠子吐出来,等到你内脏铺陈一地的时候,我看你到底道歉不道歉。”
“……!!”
亲眼看着从未见过的少女,教训那几个始终会在他少年时代,欺负为难他的少年们,纪之介总感觉,似乎有什么已经开始变得截然不同——历史洪流已经开始发狂了。
揍的差不多之后,少女长吁一口气,稍微有些心满意足地直起身,踩了踩好像死猪一样瘫倒在地、脸直接和烂泥进行着亲密接触的三名少年。
“哎呀,糟糕,我下手会不会太狠了?要是揍成濒死的话,可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还怎么能道歉呢?”盯着他们三个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没有丝毫反应,她语气轻快地说,“……不过,算了,反正也不打算道歉,就直接揍死好了。前两天刚好反打劫了几个山贼,却没捞到什么油水,害我心情超恶劣的,就拿你们泄愤吧。”
地上的三只“死猪”终于有反应了——
“打、打劫山贼!?等……等等——!道歉……!我会道歉的!”
“我、我也是……!”
“我也——!”
“乖~一开始就这么老实坦率的话,不就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了嘛。”少女收回了正准备踹出去的脚。
纪之介看着三只“死猪”乖乖在少女的眼神注视下,向自己和她道歉并承诺今后不会找茬,随后一个扶着一个,摇摇晃晃离开,他表示,自己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了。
说起来,他其实也没办法做出什么有表情的反应——由于每次都会患病,导致面部神经坏死,又基本没发生过什么令他感到高兴的事,也因此,他其实许久没露出过喜怒哀乐之类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