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候一直在想着唐汐会怎么做，或是说唐汐到底已经做过了什么。难道他早就算到韩老六这人不对？其实他也知道韩老六这人不可靠，但是他也没托付他什么大事啊。不就是买几个丫鬟么？当初在颖州他寻上白七，白七也不是什么好人，也靠不住，但他没人可选只能把命跟他绑一块，这不也没事吗？
就这么想来想去越想越乱，唐汐已经睡着了，睡梦中翻了个身枕在他的肩头，他连忙凑过去面颊触着唐汐的额头，霎时睡熟。
一觉睡得死狗一样，叶青候神清气爽张开眼天已是大亮，伸手往旁边一摸果然被窝空了半边。他一骨碌跳起身，这一下全身都觉得疼，硬充好汉子把呻吟忍回去，其实穿件衣服都想哎呦。费了半天劲穿好衣服，就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迈过门槛子。他们睡觉的地方是间暖阁，碧纱橱外还是间卧房，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本来睡在外间，此时这间房门关的死死的，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堂屋说话。
最近府中家里人多了起来，叶青候早上起来常是能见着这番景象的。他还没睡醒，唐汐已经在堂屋跟主簿、司马、兵曹参军、掌固还有一堆连名字和官衔叶青候都对不上的人说话。叶青候暗暗窃喜，唐汐这是在长史任上干得挺来劲么。
谁知雕着小蝙蝠戏小桃的门一拉开，叶青候就被一头委地的青丝吓了个倒退，老房子里倒霉催的各种故事浮想联翩，好容易抓着门框子才看清楚是个女人跪在地上。凄婉哀恻地垂头哭泣，一根翠玉的钗在地上摔成两截，衣衫半褪，露出白色亵衣，领口更是被扯得松垮垮的露着一段粉颈。
在她对面，唐汐长身直立，白衣胜雪。
叶青候揪着自己没系好的衣带子，手指头都不好使了，“唐汐你把谷雨强奸了？”
唐汐转过头来，狠狠一记眼刀飞来。叶青候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几步，“这是……这是怎么说！大清早的！青天白日的！”
唐汐看他的眼神简直是深恶痛绝，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叶青候小跑着过去，离唐汐还有一步远又犹犹豫豫的停住，狐疑地看看唐汐和低头伏在地上哭的女人。唐汐看着他那模样简直要恶向胆边生，一把揪过他的衣带，恶狠狠地把他自己系得像麻袋封口绳子一般的衣带拆开，重新系好，连玉带钩都扣得正好。“你睡迷了吗？”
叶青候定了神，从唐汐这脸色看起来知道八成是不能。何况唐汐外人面前向来一副十足十的娼妓像，从来都像是人要嫖了他，不像是他能嫖人家的——所以说叶青候只要一想到自己不在他身边就脑袋疼。
可是这情景还是太过诡异，女孩子衣服还撕裂着呢，披头散发，泪如走珠，不是被强了还能是什么？哪个男子汉大丈夫看了这般情景能不义愤填膺？叶青候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男人，唐汐要是太走邪路，自己也得管管。
谁知一张嘴声音跟哼哼似的，“那你也不能……也不能撕人家衣服啊。”一句话说的那个和软，他自己听了都嫌臊。
果然唐汐瞪他一眼，他立刻失声，只敢瞪着一双清亮亮的眼去瞧着人家。忽然想起来一只眼睛还有点肿，赶紧转开视线，去地上看谷雨摔碎的玉钗。
听唐汐在一边淡淡地说，“我没有碰她。衣服是她自己撕碎的。不过是早起我和她闲话家常，我只问她记忆里最怕的事是什么？她说小时候被一只小蛇缠住了小臂，从此怕蛇怕的要命。刚才她自己发疯，以为掉进蛇窟，许多蛇爬进她的衣服里缠住了她，咬穿了心口。”
叶青候心头一凛，抬起头看唐汐。唐汐正低垂着眼皮看着跪趴在地上的女人，琥珀色的眸光与平日略有不同，迎着阳光看过去，似乎有火焰的余炽。只是面色却冷，人仿佛罩了一层面具，又或者平日妩媚如娼妓的面相才是面具，男生女相调笑无心是无心，洞悉世事森冷无情也是无心，这些跟那些本没所谓。
谷雨，或是该唤一声本名吕花晴，抬起头来，满面淋漓的汗水混着泪水，眼神空洞如鬼魅，瞪着面前俊美冰冷的男子，吐出两个字，“恶魔。”嗓子喑哑得像是被勒住了一条锁链，叶青候的心头一跳，他在花晴抬头的瞬间看到她脖子上的青痕。那不是唐汐干的，那青紫的手印是她自己右手的印记。
她曾经坠入的幻境，到底是怎样的恐怖刻毒？
叶青候的额头脊背忽然都沁出一层汗来，跟他握着刀的杀伐之气不同，幻师的存在本就幽微得几乎无形，等到他们如同灵蛇一般蹑影而上，一切只怕已经迟了。这个时候他再想起祖父要他尽全力躲避幻师的话，与当日领教唐汐下马威时心中所感已全然不同。
回过神儿来立刻又想到唐汐对自己可真好，那下马威真是点到即止，唐汐果然喜欢自己。
唐汐平静地转过头来，向他说道，“吕姑娘是皇上与隆庆长公主的女儿。”他也没听懂，恍恍惚惚了半天，直到发觉唐汐一直瞅着他，跟那等他下文呐，他才回过神儿来。
“恩？”他眨了眨眼，“恩？皇上的女儿？那是公主啊。”他无意识地嘟囔了几句终于回过神儿来，吃了个大惊吓，“隆庆长公主不是没出阁就死了吗？再说……她还是皇上的亲妹妹……”他能记住她，是因为听说她还是皇上最钟爱的妹妹，皇上曾经派人去东海上寻她的魂魄。
他闭上了嘴，地上跪着的女人浑身发抖，猛地仰起头，直直地盯着唐汐，“你怎么知道的？你……”她空洞的眸子转了转，隐隐的清明在那双眸子底下流转，叶青候忽然想到花晴真不是一般的女孩。陡然降临的恐惧并没有把她完全摧毁，她的意志在幻术消失后便能迅速恢复。最起码，她竟然这么快就意识到了幻境的存在，而且迅速认可了已经存在的事。唐汐所知道的事应当是在她失去意识后，诱惑她说出的。
她看着唐汐，纤弱的身体微微发抖，眼里的光却渐渐绝望，绝望又憎恶。她喃喃地说，“恶魔，恶魔，跟国师一样，都是恶魔……”
叶青候吃了一惊，国师果然也是幻师。唐汐所畏惧的，所反感的旧主人，他的幻师已经深入到了帝国的各处缝隙。唐汐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而且是自作主张的一个。
他瞥了一眼唐汐，见他果然也蹙眉，没有轻浮的微笑。“我想她的母亲应该是被迫的，不然也不会在她七岁的时候自杀在宫中。在那之后皇上把她寄养在了崇英候的府里，为了掩人耳目，她的身份不过是个歌姬。黎国太子韦淳在崇英候府里饮宴，韦淳府中原先的主簿，也就是现在的长史宁博然，与她在酒宴上偶然结识，发觉她想趁着酒宴逃走，就助了她一臂之力。”
叶青候对唐汐的话不大听的进去，满脑子都是——亲哥亲妹妹竟然生了孩子亲哥亲妹妹竟然生了孩子亲哥亲妹妹竟然生了孩子是不是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他也要当皇帝是不是就可以娶唐汐当皇后！好一阵才管住脑子想到花晴这个身份，实在太棘手，怎么想都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这一下他可是闯祸了，真是死的心都有了。正寻思着，唐汐又开口说话了，冷静的声音微微有了些变化。
“你如果只为逃出樊笼，我也可以放你一码。青候喜欢你，他待你本来很好。”
叶青候听在耳朵里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可是也没琢磨明白哪里不对。又听着唐汐说下去。
“可是宁博然把你送到这里来，为的什么你恐怕也清楚。如今世子已经不只是跟一个都尉结怨的事了，你在这里，恐怕皇上杀了世子的心也有了。宁博然能寻到你这把暗箭，着实不容易。”
叶青候听得更闷，想自己当初怎么就选了她做丫鬟呢，人家也没硬把人塞他手里，一百多个人里他自己挑的，他偏偏就挑上了这么个冤孽。再说这姑娘也是真可怜，又不是她自己想这么被生下来的。皇上龌龊得能进暴君品鉴了，姑姑也真是可怜竟然嫁了这种人，要是皇上死了姑姑就可以改嫁了！再看看那花晴，委顿在地上也实在可怜。她本来气质华贵，就像……
叶青候忽然想到，他在那一百多个女子是一定会挑出花晴来的。他在御前为那个歌姬出手，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清楚他祁国世子中意的是什么样的女子。还有红药呢？那妮子足有五六分像唐汐，所以他看了就也一定会留。别说当时看到就发傻，就如今也是只要那妮子扑到他身上跟他撒娇，他就全身都酥酥的，两只眼硬是能把她看成唐汐。唐汐在外人面前装的像是他的禁脔似的，可是关起门来哪里有跟他那样亲热过，所以他才那么没出息。可她是谁弄来的？别又是谁家的私生闺女，谁的小老婆。
叶青候想到这里简直想蹲下抱着脑袋哎呦，就没这么烦心过。他原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特么来的是什么哟。他到了青平城统共就自己办过一件事，就是买几个丫鬟，竟然就找出这么多事来。
“你怎么了？”身边的唐汐终于发现他不对劲，转头仔细打量着他，就见着那张本来英气勃勃的小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最后化为一团忧愁私闷。
“这点出息。”唐汐低声说，忽然弯了嘴角，“活该。”
叶青候再想不到他还会笑，以为这次自己是要被说死了。怔着看唐汐那干净温和的笑容，心中还真涌起股沧海桑田的意味，想唐汐对他其实真好，原不是那些只知道皮肤滥淫的人可比的。
他正满心温暖，忽然衣角被拽住了，低下头对上一双黑色的眸子，那里面的哀伤和绝望就像银松山外草原上的暮色，他还来不及骑马跑回家，笼罩四野的暮色就将他吞没了，头顶没有星辰，他连方向都辨不出来。他的心脏沉重地快速跳动起来，他几乎要逃开，要从女人的纤纤玉指中扯出自己的衣角，退得远远的。
“青候？”唐汐的声音温和平静地从身边传来，像驱散黑暗彷徨的灯火。他回头，从唐汐琥珀色的眸子里看到关切，那比什么都来得温暖。
“殿下。”女人的声音低微，却有股执拗的力量，“花晴不该出生的，是冤孽。”她突然颤抖起来，犹如风中的落叶，她的衣衫不整，她却似乎不再顾及那些，扯开凌乱的衣领。叶青候被突然露出的雪白肌肤晃得后退了一步，缓过神来意识到花晴是要他看她脖子上的勒痕，“他让我看到这个，他逼迫我回想……我记起来四岁的时候，公主想扼死我。可是最后……到了最后……她没下得去手，松了最后一点力气，我活下来了。”
叶青候被吓住了，唐汐默不作声。花晴扯回了自己的衣服，微微露出一丝微笑，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一笑依然尊贵。叶青候后来想，有些人，只要心还在，哪怕跪在牲口圈的泥地里，也不会像个卑贱的奴隶。
花晴说，“我知道殿下想什么。殿下一定在想，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活着。旁人若知道了我的故事，也一定会这么说。皇上他也是这样想的，他不想亲手杀我，他希望我自己了断。可我就是活着。他要我去做卑贱的歌姬，那我就好好地唱歌，他以为我会知辱自戕，可我不会如他的意。我要活着。我只想活着。”
她俯下身去向叶青候磕头，“我知道那个姓宁的要借刀杀人，可是颖州叶氏是差一点就攻下皇城的部族，所以我说什么也想来这里，殿下是我的希望，我想在殿下身边，亲眼看着……亲眼看那一天。”她重重地又磕下几个头，“殿下如果送我回去，皇上一定不会再犹豫，他一定会杀了我。”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叶青候低声说，满脑子都是躲不开的那绝望的眼神，“我没有觉得你该死。”
花晴不再开口，终于开始轻声地抽泣。
唐汐的手伸过来，在叶青候的脖颈上狠狠捏了一把，他硬挺着没吭声，唐汐下手可真黑。
“殿下说不送回去，那就留着吧。反正皇上人老多疑，干的这些不是人的事也就分外怕被人知道。就算把人送回去，他也一样会对殿下心存芥蒂，还会把他自己杀死亲女的过错怪罪在殿下身上，得不偿失。宁博然要看的就是这一步，没必要随着他的步子走。”
叶青候松一口气，喜出望外。觉得唐汐这番分析还真对，听着真入耳。
唐汐又接着缓缓说道，“反正也闹开了，恐怕青平城里已是无人不知殿下和褚都尉为了个歌姬当街械斗，可说出来也不过就是两个少年人为了美人拼命。花晴有倾国之貌，倒也担得起这个名声。话说到这里，花晴，你既然只想要活着，那就该比任何人都知道活着不易罢？”
“是。”花晴低声说，她深深地喘息了几口，才能继续跟唐汐说话，“长史大人有话，只管吩咐。”
“殿下为了个女人就曾在御前跟韦淳动手，如今又出了这事，恐怕好色无知的名头已经够响亮了。不如再落实些，叶家名义上最尊贵的人是皇上的婕妤，所以殿下的婚事只要婕妤点头，不需要千里迢迢地去禀告家里。殿下就去求姑母做主，娶婢女花晴为世子妃吧。”
“什么？”叶青候失声叫了出来，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唐汐。
唐汐解释给他，“你只管去姑母那里胡闹，非要娶花晴不可。即便姑母不允，这边也要娶为如夫人，留着夫人的位置以后扶正。皇上此刻厌弃花晴，是嫌她碍眼，又无妥当归宿，若是配了寻常男子，以皇上的小心眼，想起来心中更不快，什么人占了他大便宜似的。不如你就给她个归宿，正正经经的封国世子妃，未来的一方女主。说起来花晴长的是极像隆庆公主，你虽不才，身份却显赫，倒也配的上。这也是昔日隆庆公主该有的荣耀，有了这样的荣耀，皇上也许会回心转意，对花晴生出几分怜惜。这一步，对你们两人都好。宁博然这么早就出了手，我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叶青候瞪着唐汐，随着他的话呼吸渐渐紧了。唐汐也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又继续对花晴说道，“这种事我不迫女人的。花晴，倘或你不答允，那便算了。殿下已经说了不送你回去，你若真不答允，那就继续在府里做个奴婢。”
叶青候等着花晴，他看着女子温顺低垂的脖颈，忽然意识到没什么可等的了，这里人人都比他懂事。果然花晴咬了咬牙，“奴婢微贱之身，不敢自己做主，全凭大人安排。”
“好。”唐汐利落地应了一声，“殿下，女孩子都明白事理，你一个男子汉，也该懂分寸。早晚你都是要娶亲的，不是这一个就是旁的什么人。如果眼下这件事你有其他的法子可以解决，我也愿意听你说。”
叶青候心乱如麻，唐汐的神情冷漠得看不出一丝犹豫，这件事在他的心口里一定波澜不惊。
叶青候自己也没有了掀棋盘时的那种暴跳如雷，一言不发，转身向外就走。
老大一声摔门声后，堂屋里重又安静下来。
花晴跪了许久不闻唐汐的声音，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地抬起头，正对上唐汐的眼，她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那双眼会将她永远地困在梦魇里，她知道的。
“我让你勒住自己的喉咙，”唐汐静静地说，“其实只是怕在里屋暖阁里睡觉的人听到你的尖叫声。你是聪明姑娘，明白的吧？”
花晴吞咽了一下，脸色苍白，重重点头，“我明白。”
“那好，我还有一些话想在你清醒的时候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