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青药师提着食物走到了塔楼顶层，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着。沉默的氛围中灵枫握着唐刀，而女孩陌离则安静地站在楼边。
他发觉周围的空气都十分寂静，默默将饭菜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你们自己饿了就吃，别饿坏了身体。”他说完踏出脚步准备离开。
灵枫看到他走下楼梯，看了女孩一眼，之后跟着青药师的脚步也跑下楼梯。
他想离开这里，无论是好还是坏，行动总比无动于衷来得要好。
青药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要离开这儿么？那可真是糟糕了。”
“为什么？”灵枫问着。
“如果第一次你及时没有出去，就会被一直困在这儿，除了这空间的主人，谁都无法带你出去。”青药师解释。
“第一次？”灵枫疑惑地问。
“对啊，第一次一旦在这儿待久了，就很难出去了。”他回答。
灵枫看着面前的墙说：“可她跟我说，只有她哥哥才无法离开这里。”
“那倒是没错。”青药师喃喃。
“那第一次进来又是怎么回事？”他追问着。
“简单说，待久了就会被这空间同化，虽然不想说，但你迟早要知道的。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空间，需要力量来维持它的存在，但我几千年来就是找不出是什么在维持它。这是在这个空间内算的时间。”青药师缓缓地说着。
“这个空间？”
“这里时间的流逝几乎没有，所以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你也被同化了？”灵枫突然说。
青药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没错，理论上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包括你见到的阿离也是。”
“可你为什么能出去？”灵枫继续问。
“这是阿离的哥哥改变的，这是他创造的空间，对于他来说，想要改变空间也是易如反掌。
“那我现在也算是死了，对吧。”灵枫轻声说着。
他知道如果这个空间消失，自己也将跟着一起消失。
“你可以这样认为，因为它本无对错。什么是生，什么又是死，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一切简简单单地失去呼吸，那就算是死了么？那行尸走肉，又是用来说什么的，走动的尸体么，看起来并不是那样。”青药师突然冷冷地说着。
“其实真正的死亡，是未曾活过。”他说完穿过了灵枫面前的墙，消失在楼中。
只留灵枫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发愣的看着那漆黑的墙面。手抚上，坚硬的触感传来，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却又像是一场梦幻。
自己现在已经是死了，在踏入这空间的那刻，名为灵枫的躯壳已经粉碎。
“那我又是谁，自己的替代品么。”他盯着手心喃喃着。
一开始就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么，灵枫一边想着一边走回楼顶，女孩依旧在楼边站着，眼神望着那飘落的积雪。
“你是故意让我留下来的。”灵枫开口问她。
女孩没有回答。
“为什么这么做。”他追问。
“因为不想你死…”女孩眼神盯着远处，像是对着风雪倾诉。
“我的生死，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他说。
“谁不想这样呢…”陌离回头面对他，“这是谁都无权决定的，但你给我的感觉不会错。再选择一次的话，我同样不会让你走。”她其实还想说，也没有能力让你离开。
青药师的话半真半假，很多都是捏造的。
“你这样做心里会感觉好点么？明明知道我不是你哥哥，这样真的好么？”灵枫艰难地问着她。
“你是哥哥，我不会认错的。反正现在你和我一样都走不掉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她缓缓说着。
确实，他们都被困在了这儿，按照他们的话来说，想要出去的几率几乎是没有。他们等待了不知道是有多久，而自己这才被困住了几天。
他已经是不想去争论哥哥这个问题，但她说的是没错，现在是被困死在这儿了。
“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出去，逃出这里去找你哥哥。”灵枫平静地说。
“哥哥就在我面前，我为什么要去找。”陌离突然笑了起来，慢慢走到一直冒着热气的饭菜边。
“好吧，我们跳过这个话题。”灵枫无奈地说着。
想想也是，如果她一直想着哥哥，也许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他回来，那种可怕的执念能一直支持着她继续等待。如果有一个这样执着的妹妹，那哥哥真是幸运的。
“今天可是很丰盛的晚餐，你要不要一起吃啊？”陌离回头笑着面对他。
“貌似我也不能一直不吃饭。”灵枫无奈地说着。
“我看到药师父今天还准备了哥哥你最爱吃的青椒肉丝，哇！这是什么…”她继续说着，在周围都是风雪覆盖的楼内，唯一新鲜的东西就是这些可口的饭菜了。
“我都说了不要把我和你哥哥混为一谈，”灵枫叹着气，“而且我不吃辣的。”
他话说得很小声，虽然说出来但怕被女孩听见。
灵枫踩着木制的地板走到小桌边，陌离已经是坐在一旁，她手里的筷子一直在碰撞，清脆的梆梆声响起。
他看了女孩一眼，拉出木椅慢慢坐下。
“我可以吃了么？”她面对灵枫，一脸期待地说着。
“为什么要问我。”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是哥哥教我的啊，在餐桌上要有礼貌，哥哥都忘了么？”她一脸失望地说着。
灵枫看着她的样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呐，这个看起来不错…”他指着桌上的一盘红色的菜，颜色鲜艳的看起来就十分危险。
“是么，我尝尝。”她举起筷子夹了一片辣椒，轻轻放在嘴里。
灵枫看着她咬了辣椒两下，然后一口吐掉了。
“好吃么？”他笑着问。
“你尝尝就知道了。”陌离取过一旁的竹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灵枫看着那鼓起来的腮帮子，笑着摇摇头。
“辣椒你都没吃过么？”他继续问。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含着水摇摇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些没有辣椒的菜到她的碗中，“受不了就不要吃，辣椒吃多了伤胃的。”
这也是他不吃辣椒的原因，特工对于自己的饮食都有掌控。如果是太猛烈的食物，影响到了任务的话，那可能是会没命的。
不过现在自己根本就出不去，也不管什么任务了。
“好辣。”女孩吐出水之后吐着舌头。
“呐…这些红色的是辣的，而这个就不怎么辣的。”灵枫指着桌面上的一盘辣椒和青椒。
“哦…”女孩应着声。
灵枫再次叹气，自己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陪着女孩么，还是一起等着几千年？她哥哥说不定是已经死了，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要待在这里一辈子。不，恐怕比那还要糟，这里的时间流动几乎是没有，如果自己没有饿死的话，怕是永远都得待在这里了。
他在想的同时陌离又将筷子伸到了有辣椒的菜里，灵枫惊异地看着她夹着混有辣椒的菜慢慢放到嘴边。
“你还要吃辣？”灵枫抓住了她拿筷的手，那筷上的菜直接是落入在女孩身前的碗中。
“这不是辣椒啊…”女孩虚心地回答，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
“这是红色的，很辣的…你才咬过一个了不是么？怎么会认不出？”灵枫问着她，没有松开她的手。
“是红色的么…”她抬头转向桌面，迷茫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灵枫看着她的样子，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直接被女孩抓住了。
“你干什么呀？”陌离问。
“你看不见颜色么？”灵枫盯着她的眼睛，有种感觉很奇怪，有时候她说话并不是盯着自己。
但陌离没有回答，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起来，松开了灵枫的手，靠后坐着。
许久之后才缓缓说，“哥哥你是知道的…”
“不只是颜色，什么东西都是看不见的。”她小声喃喃着。
“但我能感觉到！”她接着说，“能感觉周围的一切，也到哥哥你的脸颊。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你在。”
她闭上眼睛，将手慢慢伸向灵枫，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嘴角慢慢露出浅浅的微笑，“哥哥你会走么？”
灵枫沉默地面对女孩，对伸过来的手没有抗拒，但也找不到回答她的话。陌离偏偏和女孩一样，都是失去哥哥的可怜人。
他突然笑了，“我想走，也走不了啊。”
“这话不对哦，你想走是没人可以拦住你的，我告诉你开门的方法。”
女孩站了起来，慢慢靠近灵枫，将头靠近灵枫的耳边。
“开门的钥匙是…”
“阿离！”这时候青药师从楼下走了进来，看到他们靠的有些近，还听到了她最后说出一半的话。
“啊？药师父有什么事么？”女孩缩回身体，站着面对他。
“我知道他可能不会习惯辣椒，所以做了些点心。”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在靠近女孩的时候低下头轻声说：
“如果不想他死，就不要说出来。”
之后青药师笑着回身，也不理会一脸疑惑的灵枫，和若有所思的女孩。
虽然隔着身体，灵枫还是听到了青药师对女孩说的话。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他还是隐约猜到了出去的办法是有的，但相应的代价也是很严重的。
“吃饭吧。”灵枫不再去想，打开了青药师送来的布包。
几枚软软的糯米糕出现，它们面上都裹着薄薄的一层糯米面粉。
“看起来很好吃啊。”灵枫感觉着女孩发愣地站在原地，想说出几句话引出她的反应。
但陌离没有说话，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扒着碗里的饭菜。也不管里面有一丝辣椒，咬了几口就被呛到，咳着吐出饭粒。
灵枫连忙将水杯递给她，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许跟我抢糯米糕。”女孩喝下水之后说。
“…好，我不跟你抢，全是你的。”灵枫回答着。
“以后的糯米团子也全是我的。”她转身对着灵枫说。
“都是你的。”
女孩突然间变得有了些许生气，刚才沉闷的样子都有些把他吓到了。
“哥哥你会讲故事么？”陌离突然问他。
“啊？”灵枫一脸惊讶。
“那边的书架上有许多书，但我看不到书页上的内容。每次都只能翻翻，对我来说书里都是空白的。”她越说越小声。
灵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古朴的书架应该是立在屏风后的，女孩能够感觉到。但自己看不到那书架，也感觉不到。毕竟不是属于自己应该待的地方，陌生是不可避免的。
女孩悄悄将手伸到桌上的点心袋里，取出一块糯米糕。
“我说…唔…”灵枫回头说着就被强塞了一块糕点。
“呐，你现在吃了我的点心，不管怎么样必须还我一块，不然别想着赖账逃走。”陌离笑了起来。
灵枫嘴里咬着半块糕点，想着吐出来也不是，吃下去也不行。
最终看着陌离闭上的眼睛，还是将糯米糕吞下。好像是刚做好不久，温热的感觉在嘴里慢慢融化。
“好吃吗？”她问着灵枫。
“好吃啊。”灵枫摸了一下脖子，如实地说。
女孩双手握着手里的半块糯米糕，抬头感觉了一下点心袋里的数量。
“那是我啃过的…”灵枫看着她照着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啃了一口下去，鼓着腮帮回头看他。
“怎么…了？”她咽下点心，面向灵枫那一脸难堪的样子。
“不…没什么。”他目光转向远处，掩饰着心里的一丝异样。
陌离感觉他转过头，“如果你要吃点心，也不是不可以。”
她以为灵枫是在计较着点心，自己是在和他抢吃的一样。
“我不是在意这个啦。”灵枫连忙笑着解释。
“那是在想什么？”
“呃…”灵枫语塞了，平时他的话就不多，所以也不是很擅长交谈。
“我想…”
“我觉得应该先吃饱饭再说。”他迟疑了很久，就吐出这样的一句烂话。
陌离突然笑了，“哥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都不怎么会说话。”
这笑声中的话语让灵枫无法反驳，她还是认为自己没有认错人，又或是已经知道了不愿意承认。如果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哥哥的替代品的话，将来面对现实的时候，错的又会是谁。
但陌离突然流泪，轻微的哽咽渐渐盖过风雪。
“你没事吧…”灵枫轻声问着她。
“自己编织的梦，是不是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破碎的声音。”她走到灵枫身边，倒在他的怀里。
灵枫沉默了很久，一直听着女孩哭泣，双手也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怀里的女孩慢慢缓和着情绪，哭声还未响起就慢慢沉寂。
“不要哭泣，那是胆小鬼才有的情绪。”灵枫对着她平静地说着。
“你是胆小鬼么？”女孩睁开双眼，平静地问着他。
他愣住了，女孩那清澈的眼睛中看不到半点失明的痕迹，像是一面镜子一般，他在那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我有时候是。”灵枫说着，他有时候也会哭，在漆黑的夜里。
“你一直都是。”她说，“因为这里，住着一只恶魔。”
她将手抚上灵枫的心口，还残留泪痕的脸面对他，带着漠然的表情，“每一个胆小鬼的心里都藏着一个，毁灭世界的恶魔，我能感觉到它。”
“它终有展翅咆哮的一天，你能做的只能是等待那一天的降临。它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提前苏醒，也不会在那一天失去约定。”
“在那个重要的时刻，它会裹着红色的烈焰从天而降，炽焰组成的羽翼会带着它穿过艰难险阻，直至消散。它是地狱归来的恶魔，没有什么能阻挡它的脚步。”
她一直说着和年纪不相符的话，像是排练已久，每一个字眼都说得如此娴熟。
“这里是困不住你的，就像是野兽不甘于钢铁的牢笼，恶魔挣脱地狱的束缚。”
灵枫一直听着她说完，沉默了许久之后，“你会让我出去么？”
“再等几天，好么？”她贴着灵枫的耳边请求着，“时间一到，我就让你出去。不用担心空间同化，那需要的完整时间是，一千年。”
他感觉陌离在自己怀里渐渐睡去，双手扶着她的身体将她放回到那张温暖的床上。
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是回头望着漫天的飞雪。
心里不是一直想着出去么，却在这个时候犹豫了。回头看向安静躺在床上的女孩，第一次认真地观察那张脸。
到底是对亲人有着怎样的执念，才会徘徊千年都不放弃。
他抬脚走向另一边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的书籍不是很多，还有大部分都不是纸质的竹简。随手拿起一本有些褶皱的书，看样子是经常被翻动，那书页上满是细细的划痕。
灵枫可以想象到女孩用手触摸着书页，努力想辨别出页面上的字，然后一脸失望地将它放回书架。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床上的女孩。
难道真的千年来，她都是这样过的么。换做是自己，早就疯了吧。
灵枫回头好奇地取下一筒竹简，将它打开在手中。
隐藏在时间中的枷锁，悄然被打开。